回过头来,颜玉想起自己在千风那哭哭啼啼的埋汰样,瞬间黑了脸。尤其是,自己还把鼻涕眼泪弄在了人家衣袖上。
颜玉拿起桌上的蜜饯狠狠咬了一口,怒骂自己的不争气,怎么说两句就掉眼泪了,明明自己挨枪子儿的时候都没什么感觉。
又坐了会,听了几曲,颜玉顿感无聊,便顺了些零嘴,出了茶楼。
寒冬腊月的天,街边的枝丫光秃秃的,枝头裹了层薄薄的雪,不知名的鸟儿立在那,歪着头,小眼睛盯着雪地上的某处,突然飞了过去,震得枝头的一点雪落在地上。
月光照得地上的雪亮了许多,把枝丫的阴影照在地上,轻轻地晃着,那只鸟就在露出的一点土地上啄着什么,不时用小爪子刨两下,终于啄到了一只小虫,它骄傲的挺了挺羽毛靓丽的胸脯,满足的飞走了。
颜玉紧了紧身上的衣袍,呼了口白气。
方才在里面有暖炉,倒是暖和,出了茶楼,颜玉这才觉得有点冷。
肩上冒出了一个火红色的小家伙,哼哼了两声:“你不是地境了嘛,穿这么多,以气护体还不会?”
这是极为简单的一个法术,能抵御酷暑寒冷,以防被邪气侵扰,根据自身修为的不同,效果不一。以是修士们一年四季都穿着飘逸的衣着,像颜玉这种把自己裹得这么严实的,确实没有。
颜玉不好意思的揉揉鼻子:“我,我不习惯嘛,你知道的,我御剑都还不熟呢。”
焱麒瞪她两眼,转过头冷哼:“也不知道你怎么把曲清涟封印的。”
颜玉给肩上的小家伙递了块蜜饯: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焱麒双手接过,咬了一口,甜丝丝的,他舒服得眯眯眼,含糊不清的说:“这大晚上的,你要去哪?”
颜玉摸了摸他火红的头发,边走边说:“这个点各家酒楼应该都满客了,但我那师尊在北边有个小木屋,咱们去那凑合一晚。”
焱麒点点头,自顾自的吃着蜜饯,忽然觉得头顶一凉,他不由得抬头。
“颜玉。”
“嗯?”
“下雪了。”
月亮被遮了起来,细细碎碎的雪蒙蒙的下着,颜玉走了一路的脚印很快被雪掩盖,点点雪花落在她的鼻尖,凉凉的。
颜玉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把纸伞,撑在头顶,走得快了些。
焱麒吃完了东西,和颜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:“明天去哪玩啊?”
颜玉思索几秒:“明天是元辰节,城中会很热闹,就去……”
“有血腥味!”
“嗯嗯?”
焱麒仔细嗅了嗅,肯定道:“就是血腥味!”
颜玉的声音有点慌:“你不会闻错了吧?”
“我可是山灵!”焱麒手一指:“在那边,快过去看看!”
“算了吧,万一是什么凶案现场……我打不过……”
焱麒恨铁不成钢的拍了下颜玉,道:“你可是仙尊,你怕什么,就算是个半吊子,你不是装得最好了吗,到时候再把华清教的百源令拿出来,谁敢动你?再说了,还有本山灵在呢!”
“额……”
“别废话了,快走!”
雪下得更大了,白茫茫的一片,衬得周围更加黑暗,寒风呼啸,鬼嚎一般,吹得人心里发紧,黑夜像不知名的妖兽,要逐渐将他吞噬。
刺骨的冷,身上的伤口被风刮得生疼,他已经麻木,只低着头,拖着沉重的身躯,走的踉踉跄跄,身后,是一条长长的血迹,血落上去就立马被染成了红色,触目惊心。
又一阵大风吹来,他整个人如枯萎的叶摇摇晃晃,终于倒在了地上。
单薄的衣服破破烂烂,如冰一般贴在他身上,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,有的结了痂,有的还在流血,只一张惨白的脸没什么伤,依稀看得出来,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。
他的眼神空洞,死气沉沉,整张脸消瘦不堪,没有半点血色。
他小口小口的喘着气,可吸进去的空气都会刺痛他的喉咙,他再也没有力气把身体蜷缩起来,只是了无生气的躺在那,死了一般。
大雪似要将他掩埋。
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,他绝望的闭上眼。
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。
“他还活着吗?”颜玉小心翼翼的,生怕声音再大一点,地上破碎的人儿就会真的死去。
焱麒皱眉:“我也不确定。”
他说不了话,感到一双温热的手搭在了他的脖颈上。
“还活着!”
“你为什么会把脉?不对,先救人!”
救他?
他并不相信,可现在他只能任人摆布。
可随即他就感到一股暖流自腹部传来,一直传遍他的四肢百骸。
身上的伤口慢慢的不疼了,血也止住了。
地上的少年哼哼了两声。
漫天的雪,颜玉将纸伞往少年的身上靠了靠。
焱麒飘在一旁,抱着手:“你这符箓能管用吗?”
颜玉竖起两指,指尖泛着淡淡的光,面前浮着一张符纸,同样也闪着灵光。
提到符箓,颜玉立马就精神了,她得意的说:“你可以不相信我的修为,但你不能蔑视我三年的钻研成果!”
“钻研?什么钻研?”
“不懂了吧,以后再给你解释。”
焱麒带着探究的眼神在她身上转了几圈,最终还是没有再问。
据千风和他的其它弟子说,颜玉是个清冷性情的,对待任何事物从不多看一眼,与自己无关的人事也从不多过问一句,即使对千风,也只会拱手弯腰,恭恭敬敬地道一句:“弟子明白。”
而现在这个颜玉,焱麒想了会这两天下来与颜玉的相处,实在与清冷二字搭不上边。
难道失忆会让人性情大变?而且,也没听过她会符修啊。
千风和焱麒不是没怀疑过颜玉是夺舍而来,可焱麒是山灵,再巧妙的秘法他都能识破,颜玉有没有被夺舍,他最是清楚。
焱麒摇摇头,决定不去想这么废脑子的事了。
他飘到少年胸前坐下,抱着手,担忧的望着少年紧蹙的眉头。
颜玉道:“你干嘛坐人家身上,没看到他那么多伤吗?”
焱麒没好气的说:“本山灵坐坐怎么了,还能给他疗伤呢。”
“哈哈……这样啊……”颜玉不好意思的揉揉鼻子,又道:“这冰天雪地的,怎会突然冒出个少年来,还这么多伤。”
“不知道,不过这小子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有一口气,也真是厉害。”
颜玉低着头,突然想到什么,手一抖:“他难道是什么人仇家的孩子,被追杀至此?”
焱麒也真是佩服她:“……也许?”
颜玉激动起来:“妈的,我们救了他,那不是得罪人了!”
焱麒真想一掌拍她头上:“你怕什么啊,那人不怕得罪你才是,再说了,救人一命,……嗯?”焱麒警觉的朝一个地方看了几眼。
“怎么了?不会真有人追过来吧?”
“……还真有。”
少年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话音刚落,便听到一队人马的脚步声向他们这边来。
“他往这边跑了,快点!”
颜玉心中的脏话未落,便感到自己的衣角被拽住了。
她望向少年,却见得少年不知何时醒了过来,他艰难的撑起身子,一手拉着颜玉的衣衫不放,苍白的脸上,一双眼睛亮得吓人,愤怒,不甘,戾气如一汪黑不见底的深潭,若是误入其中便如临深渊,再也逃不出。
“杀了他们,求你。”
颜玉有一瞬的愣神,她抿唇,将他的手轻轻拿开,把一张符纸贴在他的手心。
“拿好了。”
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少年会有那样的神情,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提出这种请求,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帮他一把。
“莫怕。”
少年捏着符纸,深深看了眼面前人清瘦的背影,莫名安了心。
焱麒也被少年吓了一跳,不过却没说什么,只是不放心的嘱咐颜玉一句:“真打不过的话,就唤我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
杀人是不可能杀人了,她好歹是仙尊,受万人敬仰爱戴的仙尊。
“让开让开!”
见颜玉撑着伞无动于衷,他们还是在她面前停了下来。
“什么人敢挡我陆家的道!”
为首的男子眯眼,看清颜玉后,对着身后人一摆手,下了马,对着颜玉恭敬的一拜:“在下眼拙,不知仙人来此,多有得罪。”
颜玉冷着脸,点头。
齐佐鸣直起身,面上带笑:“天寒地冻,夜星高挂,仙人怎会在此?”
颜玉指指地上的血迹,道:“我寻着气息而来,只一地血水,却不见有人。”
“仙人忧心凡事,实乃慈悲心怀。这只怕是畜牲捕食留下的罢了。”
颜玉点点头:“也许。”她挑眉看了眼齐佐鸣:“各位这是?”
“啊,说来惭愧,”齐佐鸣笑笑,不见愧疚之色:“自家府上走丢了一个人,在下正带人出来寻呢。不知仙人可否见过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?”
颜玉心下思索几番,面上不动声色,摇摇头:“不曾,可要我帮忙一番?”
“不敢劳烦仙人,在下再带人仔细找找便是。”
齐佐鸣又是一拜,这才带人走了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,直至听不见,颜玉这才松口气。
焱麒又趴在了她肩头,道:“你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颜玉哼哼两声,转身想去看看少年,却见少年躺在地上,像是晕了过去,手里还紧紧捏着她的符纸。
雪渐渐小了,片片雪花轻抚过血梅的花瓣,血梅被风吹得抖了抖,露出细小的花蕊。
点点妖艳的红在雪天里,有了黑夜的笼罩,倒是没那么显眼了。
他是被吵醒的。
“昨晚我出了那么大的力,所以应该是我去,你在这里守着!”
“是本山灵发现的人,本山灵的功劳最大,所以你来守着才对!”
“少来,我又是给他疗伤又是将他背回来,你呢,你做什么了?”
“我没给他疗伤吗?我可是山灵,你应该敬重我,让我去!”
“你别拿山灵压我,我不吃这套!”
“你!”
他被吵得头疼,哼了一声,摸着头,慢慢撑了起来。
两人互相瞪了彼此一眼,倒是没吵了,忙过去扶着。
他一睁眼,就撞进了一双明媚动人的眸子,干净透彻,不掺一丝杂质,如一汪春水,轻轻一动便会泛起阵阵涟漪。
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,里面满是关心。
他突然不敢再看,垂下了眼。
“你醒了,还好吗?身上不疼了吧?”
“嗯,多谢。”
颜玉将他扶稳坐好,揪起焱麒的后颈,数落他:“都怪你,把人家吵醒了!”
焱麒张牙舞爪的:“明明是你,快点放我下来!”
焱麒挣脱了她的手,飞到少年的身后躲着,只露出一双火红的小眼睛狠狠地瞪着她。
颜玉翻个白眼,倒了杯水递给少年。
少年犹豫几秒,还是接过喝了下去。
水是温热的。
颜玉搬了个凳子坐在床榻的旁边,捏起一张符纸。
随着符纸的光渐渐暗下去,颜玉道:“除了一些重伤,现在没什么大碍了,你就在这好好养着吧。”
她又掏出一个小点心扔给焱麒:“去,把粥端来。”
焱麒虽不满这么使唤他,但有小点心,他还是去了,不一会便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过来。
颜玉道:“你要他喂你还是?”
少年看着豆大一点的焱麒,把杯子放在一旁的桌上,道:“我自己来吧。”
焱麒咬着点心,和颜玉一大一小的看着少年吃粥。
少年被他们看得不太自在,只默默吃快了些。
“慢点慢点,别呛着。”
“……”
颜玉歪着头,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啊?”
少年动作一顿,眼神灰暗下来,良久才缓缓开口:“我姓墨。”
“嗯?”
“没有名字。”
颜玉摸摸鼻子,和焱麒面面相觑。
“那个,我们该怎么叫你啊。”
叫小墨?颜玉立马否定,太别扭了。
少年没说话,不知道在想什么,他看着颜玉,一双黑眸泛起些许光亮,道:“可否请恩人为我取个名?”
“啊?”
少年见两人这模样,眼里的光暗了下去:“是我唐突了,还望恩人莫怪。”
颜玉连连摆手,她见不得少年蔫下去的样子,道:“没有没有,是我觉得不太合适。”
少年清清冷冷的:“嗯。”
颜玉一咬牙:“好吧,如果你不嫌弃的话。”
少年似乎高兴了些:“多谢恩人。”
“你也不要叫我恩人,我听着难受。我叫颜玉,这个地瓜叫焱麒。”
焱麒立马炸了:“你说谁是地瓜!”
颜玉才不理他,对着少年道:“你可以叫我……额……”
少年打量几眼颜玉,试探着说:“姐姐?”
“……”颜玉叹口气:“随你。”
焱麒在旁边掐着嗓子:“姐姐~”
颜玉听得一哆嗦,恶狠狠的:“晚上没你饭吃了!”
“颜玉你卑鄙!”
“再叫我断你三天口粮。”
焱麒气鼓鼓的,像只包子,颜玉没忍住捏了把他软乎乎的小脸。
焱麒甩过头,不给她捏:“别摸我!”
少年轻声呢喃这个陌生的称呼:“姐姐……”
两人都不是会取名字的人,商讨半天也没道出个所以然来,最后颜玉拍板,凑到少年面前神神秘秘的一笑。
“墨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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